不歸路

在海外教中文已十八年了。一路走來,有些學生和家長實在很令人感動。

他是第一年教中文遇到的一個七年級中國男孩。每次交來的功課都很整齊,每個字都端端正正、大小適中地寫在格子裡。與大部份學生的功課有極大的差別。可是也注意到,在班上他並不願意寫字。偶而寫出來的字不是所有的部首、部件重疊在一起,難以辨認,就是七零八落地分散在整張紙的各個角落。怎麼會是這樣呢?原來他有肌肉神經不協調的問題。手和眼的動作不能配合頭腦的命令,連扣鈕釦、繫鞋帶都有困難。從小就一直接受不同的艱辛的復健與治療。他媽媽說他最愛上郗老師的中文課了。每天就期盼著星期六的中文課。在家作功課時,一定請媽媽坐在旁邊幫忙,為他指出每一個字的正確落筆的位置。每一個字都一筆一劃規規矩矩地寫,寫得不好的一定擦掉重寫。這樣熱愛中文的孩子,這樣支持孩子的媽媽,感動得我幾乎落下淚來。他跟著我學了兩年。

她是個四年級的韓國女孩。中文程度很好,完全能聽、能說、能讀,還能用中文寫短文呢!以為她的父母如同許多韓國人,對中文有很好的認識,能給她協助。事實卻是她的父母都是加拿大出生的韓國人,完全不會中文。小女生五歲就要求爸爸媽媽讓她學中文。爸爸媽媽兩人都是醫生,雖然工作很忙,但為她作了很好的安排。每天有人接送帶她到一個不同的學校上兩個半小時的中文課。每天?對。多麼不可思議,是每天!多倫多教育局的國際語言課程,有課後的,有週五夜晚的,當然也有星期六早上的。幾年下來,她的中文程度,竟比大多數的同齡的中國孩子還好。她就是這樣地熱愛中文,這樣地熱愛中國文化。她還會打趣地說:我的前世一定是中國人。她跟我學了兩年。

他是個有著意大利爸爸,中國媽媽的四年級男孩,個性極為內向。說廣東話的中國外婆非常支持他學中文。除了要學廣東話,還要學普通話。有次手工課學摺紙,他不願意學。他認為Origami是日本人的東西。中國外婆告訴他,中國人在抗日戰爭時深受日本人迫害。他可不要學日本人的東西。經過解說,他由半信半疑地聽著,最後他瞭解了摺紙是我們老祖宗流傳下來的智慧。第二個星期他帶來一本巨型的精裝摺紙書以及各式各樣的紙。都是他請爸爸媽媽幫他買的。自此摺得不亦樂乎。青出於藍,比老師都摺得好。同學曾經逗他,說他不是中國人,上什麼中文課。他孤軍奮鬥,又氣又急,只是哭喊著:我是中國人,我要學中文。好不容易才制止了同學的惡意玩笑。相比較中國孩子常說的:我是加拿大人,我不要學中文。他是多麼令人尊敬!

他是個中法混血的三年級小胖子。他告訴我他的法文的姓就是強壯,他的名字就是勝利。每次一見到我,一定摟著我說:「老師,我愛你。我更愛中文。因為這是媽媽的文化。」誰知有一天多了一小句:「You are so huge.」讓一直受體重困擾,輕身不了的我差點昏倒。常向我保證以後一定繼續學中文。算起來小胖子今年該上大學了。很是想念他。

他是個四年級中國男孩。有嚴重的視力問題。他的情況很難形容。若像正常人一般水平方向往前直視,他是看不到東西的。平日他只能把物品放在胸口位置,垂著眼皮往下才勉強看得到。可想而知正常班級裡的學習環境對他來說是多麼困難。我建議他少作一點作業少費一點眼力,他不肯。堅持和其他同學一般作相同份量的作業。十多年前,仍是使用黑板的傳統教學環境。常常上課的時候,他必須站在黑板前面,仰起頭來,用他僅有的一點點的視野,艱難地看著黑板。他說一定要在他完全喪失視力之前,盡量多學一點中文。因為,以後,他就看不到,也學不了中文了。多麼懂事,多麼令人心疼的孩子。

他是個八年級的加拿大白人男孩,有個從中國領養的妹妹。由五年級起,來到我的班上跟我學中文時,已具備相當好的基礎。他說他的媽媽生他時年紀相當大了,不能再生育了。因此決定到中國領養一個女嬰給他做妹妹。又因為爸爸媽媽年紀大了,要重新學一種語言不容易,所以他必須學中文,以後才可以幫妹妹保有自己的文化。五歲那一年,爸爸媽媽由中國抱回嬰兒妹妹後,他就開始學中文,擔負起爸爸媽媽交給他的神聖使命。雖然他的口語溝通能力一般,但是閱讀書寫的能力很好。下一年他即將上高中,他承諾仍會繼續學習中文,已預報名註冊上學分班。雖然他將離開我的班級,但是妹妹將要升到我的班級。他的父母都是加拿大有名的作家。敬佩他們的見識。

她是位加籍西班牙媽媽,有四個女兒。她說女孩們的中國爸爸的整個家族都只說英語,不說中文,對中國文化也完全沒有興趣。她不能認同。中國人怎麼能不會說中文,不知道自己的中國文化。她認為她的女兒們一定要學中文,要上中文學校,要學中國文化。她不會開車,女孩們的爸爸不支持也不願參與,每個週末,她獨自一人帶著四個女兒風雨冰雪無阻地乘坐Subway轉搭公車來到中文學校。幾年下來四個女孩我都教過。敬佩西班牙媽媽對中華文化的態度。

在海外教中文很不容易。有苦也有樂。感謝、感動、感恩這些孩子、家長的支持,我敬畏地走著不歸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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郗璿老師Moodle教室:生活華語第七冊

2 thoughts on “不歸路

  1. LIZ

    謝謝郗老師分享美好,感人的故事,我特別欣賞那位堅持讓女兒學中文的媽媽,她的努力與堅持不但能讓女兒認同自己血液流動的另一部份文化,更能讓女兒肯定自我。

  2. 謝謝郗老師的分享,好有意思的生命故事!:)

    相信十八年的華語教學經驗中,郗老師是豐收的,也很不簡單,~ 繼續前進喔!^^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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