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矜持慷慨 修潔端麗之意

“在山泉水清,出山泉水濁。侍婢賣珠回,牽蘿補茅屋。”這幾句似悲似訴,佳人自言自誓。同時,可見佳人居家環境的簡陋清幽,生活的清貧困窘。浦起龍評論說:“這二句,可謂貞士之心,化人之舌,建安而下無此語也。”它出自《詩經·小雅·四月》:“相彼泉水,載清載濁。”

但在這首詩中,有多種解釋,都有一定的道理。或以新人舊人為清濁,或以前華後憔為清濁,或以在家棄外為清濁,或以守貞為清、改節為濁。還有人認為:佳人以泉水自喻,以山喻夫婿之家,意思是婦人為夫所愛,世人便認為她是清的;為夫所棄,世人便認為她是濁的。另一種解釋是佳人怨其夫之辭。人處空穀幽寂之地,就像泉水在山,沒有什麼能影響其清澈。佳人的丈夫出山,隨物流蕩,於是就成了山下的濁泉。而她則寧肯受饑寒,也不願再嫁,成為那濁泉。這就像晉代孫綽《三日蘭亭詩序》所說的那樣:“古人以水喻性,有旨哉斯談!非以停之則清,混之則濁邪?情因所習而雋景遷移,物觸所遇而興感。”

“摘花不插發,采柏動盈掬。天寒翠袖薄,日暮倚修竹。”末尾幾句以寫景作結,刻畫出佳人的孤高和絕世而立,畫外有意,象外有情。在體態美中,透露著意態美。這種美,不只是一種女性美,也是古代士大夫追求的一種理想美。詩句暗示讀者,這位時乖命蹇的女子,就像那經寒不凋的翠柏、挺拔勁節的綠竹,有著高潔的情操。詩的最後兩句,為後人激賞,妙在對美人容貌不著一字形容,僅憑“翠袖”、“修竹”這一對色澤清新而寓有興寄的意象,與天寒日暮的山中環境相融合,便傳神地刻畫出佳人不勝清寒、孤寂無依的幽姿高致。

這首五言古體詩,從開篇一路下來,都是“說”,到了結尾兩句,才以一幅畫面忽然結束。作者的高明之處,就在這裏。他沒有拿一個結局去遷就讀者的胃口,而是用一個懸念故意吊著讀者的胃口。讀過這首詩的人,一閉上眼睛,就會在腦海裏浮現出雋景這樣的畫面:一位絕世美貌卻格外不幸的佳人,在秋風中,在黃昏裏,衣裳單薄,孤伶伶地站在那裏,背靠著一叢竹,眼裏流露著哀愁。

在古代,以棄婦為題材的詩文不乏佳作。如《詩經》裏的《衛風·氓》,漢樂府裏的《上山采蘼蕪》等,而司馬相如的《長門賦》寫被廢棄的陳皇后,其中“夫何一佳人兮,步逍遙以自娛”兩句,正是杜甫《佳人》詩題的來源。杜甫很少寫專詠美人的詩歌,《佳人》卻以其格調之高而成為詠美人的名篇。山中清泉見其品質之清,侍婢賣珠見其生計之貧,牽蘿補屋見其隱居之志,摘花不戴見其樸素無華,采柏盈掬見其情操貞潔,日暮倚竹見其清高寂寞。詩人以純客觀敘述方法,兼采夾敘夾議和形象比喻等手法,描述了一個在戰亂時期被遺棄的上層社會婦女所遭遇的不幸,並在逆境中揭示她的高尚情操,從而使這個人物形象更加雋景豐滿。